
一天,慈禧无聊找了一个小太监下棋,小太监见慈禧如此高兴,突然大笑:“奴才杀了老佛爷一个马!”不料慈禧大怒:“好啊,那我杀你全家。”
1894年冬天来得格外早,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霜。御花园凉亭里生着两个炭盆,慈禧裹着狐裘,正对着棋盘出神。对面坐的不是哪个王公大臣,而是御膳房一个叫廉琪的小太监,十六岁,入宫不到半年。
廉琪祖上三代都在京城做象棋棋子,手艺传到祖父那辈,已是四九城里响当当的名号。他从小在棋盘堆里长大,七岁能跟大人对弈,十二岁在崇文门外摆棋摊,鲜有对手。要不是庚子年前后家业败了,他也不会走净身入宫这条路。御膳房的差事苦是苦,好歹能活着。
慈禧听说御膳房有个会下棋的小太监,便叫人传来试试。起初几盘廉琪下得战战兢兢,每落一子都要偷看对方脸色。可棋这个东西有它自己的脾气,下着下着,人就忘了对面坐的是谁。廉琪的手越来越快,呼吸越来越稳,少年人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不知不觉就冒了出来。
他抬手落子,啪的一声,吃掉了慈禧的一匹马。
就这一下,凉亭里站着的两个老太监同时打了个寒颤。廉琪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余光瞥见慈禧把手里捏着的棋子慢慢放回了盒里。
那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却让廉琪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。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——不,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话,可能是笑了,也可能什么都没说,但这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他赢了,并且在赢的那一瞬间露出了赢家的表情。
在储秀宫当差十年的老太监后来跟人说起这事,只用了四个字:取死之道。
廉琪被拖出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那颗刚吃掉的马。棋子是墨玉雕的,冰凉刺骨。院里的青石地面被寒风吹得发白,板子落下来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,像是有人在远远地敲一面破鼓。
这不是1894年冬天唯一一个因为小事丢掉性命的人。往前数三个月,颐和园的戏台上也出过一档子事。
那天慈禧点了一出武戏,演到第三折,一个武生手里的长枪脱了手,铛啷一声砸在台板上。声音不算大,但坐在台下的慈禧脸色当场就变了。管事的太监被拖出去打了四十板子,戏班班主跪在地上把头磕出了血,说是临时换戏来不及排练。慈禧丢下一句话:一个时辰之后重演,再出纰漏,戏台上几十口人一个不留。
戏班里有个十五岁的少年叫春儿,生得眉眼清秀,一条嗓子又亮又透。那天是他顶上去唱了主角,一开口就镇住了全场。唱到最后一句,慈禧的脸色终于缓过来,赏了他一碗茶,还把人带回了宫,留在身边当贴身太监。
宫里的老人都知道,离慈禧越近,死得越快。这话春儿很快就应验了。
进宫后他被分给老太监陈莲元带教。1895年正月,陈莲元因为一碟菜没合慈禧口味,被下令杖责五十。六十多岁的人挨五十板子,跟判死刑没什么两样。春儿跪下来求情,说愿意替师父领罚。慈禧看了他一眼,说行,那就打死为止。
板子一下一下落下去,少年的惨叫声从高亢到嘶哑,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哼唱——哼的还是那天在颐和园救下全班性命的那出戏。慈禧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,不知想起了什么,终于说了句停。春儿捡回一条命,在炕上躺了大半年。
伺候慈禧的人每天早晨起来,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黑。今天可能因为你端来的茶温度刚好赏你几两银子,明天就可能因为你多看了她一眼要你的命。这种不确定性比确定的暴政更让人崩溃——确定的规矩好歹能学着应付,不确定的喜怒你连躲都不知道往哪躲。
1852年,十六岁的叶赫那拉氏走进紫禁城的时候,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秀女。父亲早逝,没有靠山,在储秀宫的日子并不好过。她是凭着自己的手腕一步步爬上来的,1861年咸丰驾崩,二十七岁的她联手慈安和恭亲王扳倒了肃顺等顾命八大臣,从此坐在了帘子后面,一坐就是三十多年。
1875年同治驾崩,年仅十九岁。慈禧没有掉一滴眼泪,转身把四岁的光绪抱上了龙椅。权力这东西一旦握在手里,就再也松不开了。它像一种药,越吃剂量越大,吃到最后,人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吃药还是在被药吃。
廉琪被打死的那天傍晚,有人看见慈禧又坐到了棋盘前面。她一个人摆着棋子,把那天没下完的残局重新走了一遍。走到廉琪吃马的那一步时,她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把那颗黑色的马挪到一边,换了一种走法。
棋局如人生,有人走错一步满盘皆输,有人连走错的机会都没有——从落座的那一刻起,棋盘对面坐着的就不是两个人,而是一个人和一堵墙。
那颗墨玉雕的马后来被扫院子的太监从水沟里捡了回来,擦洗干净,放回了棋盒。棋盒里少了一颗子谁也看不出来,但少了就是少了。就像1894年冬天的紫禁城,少了一个十六岁的小太监,偌大的宫院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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